今年是伟大的民族英雄、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在由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和上海图书馆共同主办的“大家讲典籍·文史大家”系列讲座中，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学系教授廖大伟为我们讲述了孙中山先生的故事。以下为讲座主要内容。
廖大伟教授在讲座中。（图片由上海图书馆提供）
『弃医从政的远大志向』
孙中山本名孙文，出生于1866年11月12日。那时正值清朝晚期，清廷政治腐败，国力衰退，民不聊生。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先后战败，中国的国际地位持续下降。各地起义此起彼伏，社会急剧动荡。
孙中山出生在广东省香山县翠亨村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他的父亲曾在澳门做过鞋匠、裁缝，还做过本村的打更人。孙中山在回忆录里讲，他小时候经常跑到农田里帮父母干一点力所能及的农活。
我特别要讲一讲孙中山的出生地。当时的香山县包括今天的中山市、珠海市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及广佛部分区域。翠亨村距离澳门只有50公里，距离香港70公里。石岐是当时香山县的县衙所在地，石岐镇到澳门有一条古道，叫岐澳古道，那时很多人通过这条陆路到澳门去谋生。澳门早在明朝晚期就已经租借给葡萄牙，由葡萄牙人管理，所以澳门有很多外国人，西化程度很高。孙中山从小常随父母往来于澳门与家乡之间，对中西文化耳濡目染。
在早期的香山人中，有很多开风气之先者。比如，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郑观应（1842年─1922年）是香山人，他著有《盛世危言》一书，首次提出要求清廷“立宪法”“开议会”，实行立宪政治。中国第一位近代企业家唐廷枢（1832年─1892年），晚清著名买办、民族实业家徐润（1838年─1911年），也都是香山人。他们都对孙中山的成长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孙家家境的改变与孙中山的哥哥孙眉的经历有关。为改变家里贫困状况，孙眉跟着由檀香山（今夏威夷）回乡省亲的舅舅前往檀香山打工。后来他租地垦荒，经营得法，又娶了当地一个农场主的女儿，渐渐成了有名的华侨富商。
在兄长的资助下，13岁的孙中山随母亲远赴重洋到檀香山求学。他后来回忆说，坐上几千吨的大轮船，“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轮船开了几天都看不到陆地。这段经历对一个13岁的少年来说是非常震撼的。他在檀香山接受了西式的近代教育。1883年，他又到香港求学，1892年毕业于香港中西医学院。毕业后，26岁的孙中山来到澳门镜湖医院，出任新设的西医局医师，成为澳门第一位华人西医。
但是，他在读大学期间就产生了革新思想。当时，他们有4个同学被称为“四大寇”，整日在一起议论时政，大谈反清逐满及太平天国遗事，倡言革命，鼓吹共和。可以说，在他的身上已经种下了革命的种子。当医生没多久，他就表示，他不安于做一个“良医”，而要“弃医从政”，要努力改变国家、改变世界。
在别人看来，他本有着锦绣前程，家庭富裕，海外学成归来，有着一份好工作，可以过“人上人”的生活。但他偏偏不愿意选择这样的生活。因为，他看到西方和中国之间的落差太大，他觉得中国人太苦了、中国社会太不公平了，他要改变这些现状。从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就有了这样的抱负、有了这样的志向。
位于香山路7号的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内的孙中山像。 （新华社发）
『“移山填海之难，终有成功之日”』
1894年1月，孙中山写下了《上李鸿章书》，提出了仿效西方政治制度以图中国富强的革新主张。他为什么写信给李鸿章？因为当时李鸿章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在孙中山看来，李鸿章不同于一般的官僚，而是具有革新思想的人物，他希望李鸿章能使清政府实行自上而下的社会改革。
孙中山从岭南一路北上，经上海赴天津，渴望能见到李鸿章。但是，孙中山此行并没有见到李鸿章，同时，他在天津又目睹了清政府官员的腐败，使其思想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于是，孙中山离津转道上海赴檀香山。1894年11月，孙中山在檀香山建立了反清革命团体“兴中会”，取“振兴中华”之意。从此，孙中山决心“拯斯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明确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的革命主张，第一次提出了推翻清王朝、建立民主共和国的纲领。
在孙中山的领导下，兴中会向爱国侨胞募集资金，为反清武装起义作准备。1895年，他第一次领导了广州起义。起义因计划泄露而夭折，清政府对医术精湛的孙中山竟然当了“匪首”深感意外，对他开展了抓捕行动。
从1895年开始，作为流亡革命家，孙中山四处流浪，颠沛流离。他先到日本，清政府派刺客刺杀他，他不得不又去了欧洲。1896年10月，他在英国伦敦曾被清公使馆诱捕，后经英国友人康德黎等营救才侥幸脱险。当时，比利时、德国、瑞典、英国、法国等很多媒体对他进行了报道，从而使大家知道了这位来自中国的革命家。
从1895年到1911年，他亲手策划或领导发动了10次大规模的武装起义。这些武装起义主要在两广、云南等地。他每一次回国都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需要不断转移。1907年12月镇南关起义时，孙中山还亲临前线参加战斗。特别是1911年4月27日的广州黄花岗起义，在全国引起了巨大震动。
虽然，所有这些起义都因缺乏群众基础、组织不够严密而失败了，但革命党人前仆后继，英勇战斗，一步步动摇了清政府的统治根基，也积聚起了更多的革命力量。
1905年8月，孙中山与黄兴等人以兴中会、华兴会等革命团体为基础，在日本东京创建全国性的资产阶级革命党——中国同盟会，孙中山被推举为总理。在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发刊词中，孙中山首次提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革命从此有了明确的纲领。同盟会的成立，有力地促进了全国革命运动的发展。
从1895年到1911年，10次起义，10次失败，却从未浇灭孙中山的革命信念。孙中山走的这条武装反清的革命道路充满艰辛，但他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最惨的时候，他连吃饭都成问题，然而他始终坚信：革命一定会成功！他在《建国方略》里讲，“吾心信其可行，则移山填海之难，终有成功之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却百折不挠，这也是很多人推崇敬仰他的原因。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起义军一夜之间攻克武昌，并成立湖北军政府，各省纷纷响应。孙中山在美国得知消息后，于12月下旬回国，即被17省代表以16票赞成、1票反对的结果选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布就职，组成中华民国临时政府。2月12日，溥仪宣布退位，268年的清朝统治和2000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终于被推翻了。
“兴中会”成立宣言。（资料图片）
『“大多数有利益，社会才有进步”』
那么，孙中山希望缔造的中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他所希望的世界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在兴中会的章程中他这样写道：“是会之设，专为振兴中华、维持国体起见。盖我中华受外国欺凌，已非一日。皆由内外隔绝，上下之情罔通，国体抑损而不知，子民受制而无告。苦厄日深，为害何极！兹特联络中外华人，创兴是会，以申民志而扶国宗。”
他临终时说道，“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他希望谋求一个自由平等的中国，不再被列强欺负。
对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他这样说：“社会之所以有进化，是由于社会上大多数的经济（利益）相调和，不是由于社会上大多数的经济利益有冲突。社会上大多数的经济利益相调和，就是为大多数谋利益。大多数有利益，社会才有进步。”一个进步的社会，就是要为大多数人谋利益。他的这种思想很了不起。
他还强调博爱，“人人不独亲其亲，人人不独子其子”，以至“老者有所养，壮者有所营，幼者有所教”，人间没有压迫，天下没有战争。这些理念在今天看来并不稀奇，但是在100多年前提出就很稀奇了。
那么，把满清政府推翻，实现了国家振兴，要缔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孙中山这样回答：“一旦我们革新中国的伟大目标得以完成，不但在我们的美丽的国家将会出现新纪元的曙光，整个人类也将得以共享更为光明的前景。普遍和平必将随中国的新生接踵而至，一个从来也梦想不到的宏伟场所，将要向文明世界的社会经济活动而敞开。”在他看来，中国的问题不是中国的，而是世界的。
他还说：“中国人的本性就是一个勤劳的、和平的、守法的民族，而绝不是好侵略的种族，如果他们确曾进行过战争，那只是为了自卫……如果中国人能够自主，他们即会证明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民族。”
可见，对孙中山而言，他心目中最期盼的，是一个正义和负责任的中国和一个没有压迫和战争的世界。
孙中山撰写《实业计划》时使用过的曲线板、放大镜。 （蒋迪雯摄）
『上海岁月是他生命中的高光时刻』
我们再来讲讲孙中山和上海的故事。
据统计，孙中山一生中到上海27次。早年因为是被清廷通缉的要犯，所以有时不得不在上海附近的公海上活动。累积算起来，他在上海居住的时间大概有5年3个月。要知道，他活了59岁，其中30年时间在国外，在国内总共才29年，其中就有5年3个月与上海有关。可以说，上海是他除了家乡广东以外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孙中山在上海留下的足迹很多，包括淮海路上有一座孙中山行馆。学者王耿雄曾写过一本书叫《孙中山与上海》，其中提到，孙中山当时的活动轨迹主要在租界，包括法租界、英租界、公共租界，在那里演讲、会客、探亲访友、筹款、参加宴会等。
上海是孙中山走向政治辉煌的地方。他在上海参加的很多活动都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活动。比如，他在上海获悉自己当选为临时大总统，1912年1月1日，上海各界人士到老北站送他赴宁就职。1924年1月在广州，孙中山与中国共产党人真诚合作，把旧三民主义发展为新三民主义，实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前期工作包括和共产党领袖李大钊、和俄国代表的会谈基本上是在上海完成的。
上海也是孙中山的思想和理论趋向成熟的地方。孙中山撰写的《建国方略》中包括一部经济专著叫作《实业计划》，也叫《国际共同发展中国实业计划书》。该书从1918年到1920年在上海完成撰写，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英语版，1921年由民智书局出版中文版。《实业计划》提出以北方大港、东方大港、南方大港为核心，配套建设五大铁路系统及二、三等港口，构建覆盖全国的水陆交通网络。规划涵盖矿产开发、冶炼机械制造、农业机械化及民生工业体系，主张划分国营与私营领域，推行大实业国有政策。作为中国首个国家工业化长远规划，该计划提出主导产业带动理论，注重区域协调发展与国际合作。
孙中山在《实业计划》之东方大港甲设计规划中，提出东方大港计划位于乍浦岬和澉浦岬之间的杭州湾乍浦正南之地，选择此地的原因是“此港正门为最深之部分，由此正门出至公海，平均低潮水深三十六尺至四十二尺，故最大之航洋船，可以随时进出口”。如今，上海洋山深水港也正位于杭州湾口附近，可见孙中山的远见卓识。
孙中山提出，在整治长江时，“当以水闸堰其水，使舟得以逆流而行，而又可资其水力”，这是中国人首次提出三峡水力开发的设想。孙中山在《实业计划》中，还强调通过引进外资、技术加速建设，但要求“发展之权，操之在我”，主张铁路、电气等关键产业由国家经营。
在《实业计划》之东方大港乙计划规划中，他主张改造黄浦江，开发浦东，让农村城市化。“创造市宅中心于浦东，又沿新开河左岸建一新黄浦滩，以增加其由此计划圈入上海之新地之价值。”从国家战略规划层面提出开发浦东的建议，孙中山可谓浦东开发思想的先驱。
上海还是孙中山度过最甜蜜爱情时光的地方。孙中山自1895年之后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1915年，他和宋庆龄结婚，直到1925年去世。1918年6月至1924年11月间，孙中山与宋庆龄主要在莫利爱路29号（现香山路7号）寓所生活，这是两人婚后居住时间最长、生活相对稳定的时期。这幢由加拿大华侨集资赠送的欧洲乡村式小洋房，为他们提供了难得的安宁空间。
为什么上海能够进一步成就孙中山先生的伟业？
首先，上海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是连接国内外的重要门户。当时的交通主要靠轮船，从上海的码头出发，国外可以到美国、英国、日本等，国内则可以通过长江干流及支流到达各地。
其次，辛亥革命时期，上海的政治地位上升。上海既是同盟会的大本营，也是众多精英的集聚地。
再次，上海信息畅通，文化市场繁荣。当时的上海有57家外文报刊，中文报纸有100多家。上海是全国的舆论中心，是革命思想传播的重要阵地，同时也具有很大的国际影响力。
所以说，孙中山在上海的岁月是他生命中的高光时刻。
最后，我想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仍然要纪念孙中山先生？因为孙中山先生是伟大的民族英雄、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他一生以革命为己任，立志救国救民，为中华民族作出了彪炳史册的贡献，为民族独立、社会进步和人民幸福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他的追梦精神是执着的，同时也是不断实践和与时俱进的。孙中山的爱国思想、革命意志和进取精神，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继承和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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